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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新闻

教堂坡的海豹

作者:admin日期:2019-09-04阅读

  王晔

  每年的夏天,在厄勒海峡中的文岛上的日子里,他俩总在教堂坡西侧沙滩的那根粗大的树杈下晒太阳。

  光滑的树杈,颜色在无色和土黄之间——再次看见那树杈,她这么想,转念又对自己说,或许是水色?不对,水色是偏蓝的,因为在海边,她才有了这一错觉吧,何况这里是海水,海水的颜色格外千变万化。至于那树杈到底什么时候被海水冲来或被船只带来,没人说起。树杈背靠着的一丛丛野玫瑰,开着玫红和月白色的花。几只蜜蜂头也不抬,在那算不得好看的花瓣上固执地盘桓——野玫瑰的花脸盘扁而大,不如秋天的红果子出挑。这片沙滩上没有松树,最高大的植物就是野玫瑰了。其下,便是一直长到她脚边的几株麝香锦葵,顶着粉红的碟形花。

  沙滩上三三两两的人心照不宣地,把彼此安在恰好的距离里:听得见声音,看得见人影,又互不妨碍,有相对私人的游水区域。

  海水温度高不过二十几度,与其说是游水,不如说是点水,把脚、把腿、把后背润湿,在水里扑腾几下,便草草上岸。多数时候,人是在晒太阳,什么也不想地,望海、望天,也望人。

  三个青年女子在百米外,赤裸着全身,跟着退下的波浪狂奔到海水里去,她们的热情很快被北国清凉的水温打落,因为她们立刻退回到沙滩上来了,被海浪追打着一般。到底还是年轻,热辣辣的、不想忍住的笑声从饱满的乳房和匀称的肢体上爆发出来。惹得她这个在岸上晒太阳的女人忍不住丢开那本有一搭没一搭翻着的闲书,朝女子们看一眼,再看一眼。因为远,只看得见轮廓,也因为远,才可以无所顾忌地盯着,是看一个介乎实景和幻象之间的风光。看不清五官,看得见轮廓,看不见肌肤上晒出的斑点,看得见腰肢——胴体白皙而圆润。

  眼面前相看无言也无忌的还是海水。两百米外的码头里,不时有船只进出,码头外的水面,是平静却也连接四方的厄勒海峡。假如打开海图,航海的人都看得明白,这里是教堂坡码头,从她和他坐着的沙滩往南,朝向海峡,图上用色从湖蓝、深蓝到乳白,乳白色区域才是深水区,也是船只该走的水域,不至搁浅或触礁。而在浅蓝和深蓝区域,海图标出了四五个礁岩。

  一块大石头就在浅水区水中央。肉眼看去,她觉得这石头忽高忽低。不同的日子里或是在同一天的不同时段看,石头大小不同原本正常得很,因为每一天每一时段的水位不同。可她总觉得这石头比其他石头活。拿来望远镜细看,果然石头上栖息着什么,是黄黑色的海豹!有时一条,有时冒出三条。

  她和他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兴冲冲来看海豹。大的是母亲,小的是两个海豹宝宝。通常在午后,海豹母子们吃饱了肚子,在石头上各自盘踞,四仰八叉。有一只小海豹比它的母亲和兄弟好动,时不时突然睁开眼或努了嘴,都让她激动,那时更容易将海豹带斑点的身体和石块区分开来,一方平板的石块突然有了转动的眼珠和张开的嘴巴,是难得的表情啊。

  “三条海豹!就在码头往西两百米的浅水区。”

  “没错,它们回来了。”

  九十三岁的老太太贝蕾特故作姿态,仿佛要说,自己什么世面没见过,还有什么会出乎自己的意料呢。可老太太的脸上喜滋滋的,她以海岛的一切为荣:出生在这里,如今只在夏天来岛上小住,每天看看大海,看看码头,回忆儿时的、青春的以及所有的岁月。

  在距离人和船如此接近的地方出现海豹是件好事,曾经的中学女教师贝蕾特这么说。从前渔民们会打死海豹,因为它们吃掉不少鱼,后来政府不允许狩猎海豹了,看重它们是食物链的一部分,应该顺应自然。在教堂坡下的海水里,它们觉得安心,有食物,有晒太阳的好地盘——它们是回来了啊。

  一连三天,他俩都去看了海豹。有时,直到日落,风凉,必须回屋休息了,才不得不走。海豹却还在突然失去了血色的苍白海水里:波浪中看似微微起伏的石头在暮色里呈青黑色,那三头海豹也是。然而海豹们没有动弹,不知是依然醒着,还是就这么呼呼睡了。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像往常一样,他俩在树杈前的沙滩上,看海。船只来来往往,有人是终于抵达文岛码头,有人是要离开码头奔向新目的地。突然一声巨大的钝响,一只想远行的帆船撞上了一块礁岩,那礁岩紧靠着海豹盘踞的石头。她赶紧拿起望远镜细看,早不见海豹们的影子了。船只是不该开进浅水区的。每当船只靠近或是在海图的乳白色区域驰过,海豹们感觉到了水流,也听到了声音,估测距离和危险,偶尔跳下水去,在船只通行后便灵活地冒出脑袋来。可这一回,帆船就在它们栖息的石块边,距离实在是太近,声响也实在是太大。

  风也没有传来船上男女的对话,但从望远镜里能清晰地看得到那六十多岁的女主人一脸怒气,叉着手,对着男主人翻动着嘴皮。男人船前船后地跑,瞧东瞧西,并无主张,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放弃,转而打起电话——是在求援吧。码头上的船员和游客们闻声在堤边站成一排排,朝着船的方向张望。沙滩边一条皮划艇冲向帆船,皮划艇上的男子跳下水去,在帆船底捣鼓了一阵,终于浮出水面。男子站立着,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友好地和弯下腰的船主握手,爬上皮划艇,无功而返。

  帆船越发歪斜。早已回到室内的她,在熄灯就寝前,忍不住再次从二楼的窗口眺望海面,还能看见一条更加歪斜的船,孤零零戳在苍茫的水面上。

  第二天一早,船不见了。

  那块海豹母子栖息过的石头,一连几天都空着。不知需要多久,海豹们才能重拾对教堂坡海面的信心。

  2019年7月15日写于瑞典文岛